为了一探畲族的独特生活，我来到“两山夹一水，众壑闹飞流”的浙江省景宁县。景宁是我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位于浙西南山区，据记载景宁畲族于唐永泰二年(766年)从闽迁居浙西南时落户景宁，距今已有1200多年历史。景宁又称为“中国畲乡”，要了解畲族，景宁最有发言权了。
■ 畲乡景宁大均古镇曲径通幽的精巧小青石板巷道连接着两侧灰墙黛瓦，雕窗画栋，书香氤氲的民居，墙角的鹅卵石泛着悠淡的微光。
畲乡的歌王话凤装
景宁地势由西南向东北倾斜，瓯江支流贯穿全境，将县境分为南北两部分，形成两山夹一水的狭长带，境内重峦叠嶂、苍松滴翠、绿竹成荫、山溪共鸣，海拔落差约有1000米。“九山半水半分田”是对景宁地貌的绝佳概括。景宁多山，只要山上有水源就可开垦梯田，种植水稻。
山路十八弯，而每一处拐弯，必定有一幅绝佳的“山居图”映入眼帘：层层的梯田簇拥着几幢土黄色的老屋，山坳里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雾气，加上几竿翠竹，几声犬吠……幽雅的意趣、浓郁的民族气息、悠久的人文历史积淀和少有的质朴人情成为浙南山城的另类风景。到了这里，滋生归隐山林的念头是在所难免的。
■ 春满畲乡景宁。景宁多山，山路十八弯，而每一处拐弯，必定有一幅绝佳的“山居图”映入眼帘。
现在景宁的畲族姓氏主要有蓝、雷、钟，我到这里的头件事情就是去拜访一代歌王“蓝陈契”大妈。蓝大妈的家在鹤溪镇双后降将村，是座带着小庭院的独立两层砖木楼房。今年73岁的她腰板硬朗、口齿清晰，我俩坐在畲家前厅的长条木凳上聊起了家常。
蓝大妈从小生活在景宁，20岁不到就嫁了人。生性开朗活泼的她喜爱唱歌，又有副好嗓子，所以把日子给唱红火了。聊起畲族山歌，蓝大妈顿时来了精神。畲族山歌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她代表畲族出访过日本，从县级干部到多位中央领导都接见过她。每逢县里的重大节庆日，她都会被邀请去参加演出，更是收获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畲族民歌代表性传承人”、“浙江省民间艺术家”、“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十大新闻人物”等一大堆的荣誉。
■ 畲族婚礼，起轿行嫁，大小鞭炮齐响，锣鼓喧天，赤娘赤郎（伴娘、伴郎）先行，乐队随后，嫁妆压阵，引领着花轿，一众队伍浩浩荡荡前往新郎家。
除了钟爱的山歌，蓝大妈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起畲族的装束。蓝大妈说，畲族有着始祖盘瓠的传说，盘王祖坟的地点在广东潮州的凤凰山，所以畲族以凤凰为图腾，认为本族是凤凰的传人，每位畲族姑娘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带着凤冠行礼。畲族服饰中的凤冠头饰最具特色，传统凤冠底座为10厘米左右的三菱状小竹筒，外裹黑色绒布，顶端及侧面由银片装饰，侧面银饰上端为一对人面凤尾兽，作辟邪之用；下端为连续的卷云浮雕装饰，代表着吉祥；底座顶部的装饰为三块贝壳状凸起的凤凰羽毛形扣件，精致美观。整体造型由底座开始斜向组合成一个钝角三角形，勾勒出一只凤凰鸟的头型轮廓，由银材做骨料，连接以喜庆的红丝带或红绸布作点缀连接，再以中分的头路为界线，点与点连接向两边串接对称的白色瓷珠，两颊边垂挂的珠串长及锁骨部位。珠串还可以按序排列以其他颜色，代表一年12个月份和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挂饰中的银头簪作固定凤冠之用，一排凤凰羽毛状银挂片垂于珠串尾部，可以随头部摆动摇曳生姿，提升美感。另外挂饰中还有一对小巧的耳挖，这畲族凤冠真可谓是集装饰和实用功能为一体的饰物。
■ 畲族服饰中的凤冠头饰最具特色，每位畲族姑娘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带着凤冠行礼。
畲族的传统服饰以蓝、黑为基调，蓝大妈为我取出一条她婆婆赠予的蓝色畲族传统家居服，比她年龄还长，用自织的麻布制作而成，衣服为右开襟，三条滚边，朴素无华。如果是节日服饰，衣领、袖口、裙边、裤边多镶有刺绣，腰间通常还系有一条围裙，束一条四指宽绣花腰带，刺绣的题材有云朵、凤凰、花叶等色彩艳丽的吉祥图案。
蓝大妈虽已七十开外，但思路敏捷，乐观大方，与我一见投缘。她特地为我这位山外的客人一展歌喉，唱起了现编的畲族山歌：“改革开放三十年，看到以前老照片，从小唱歌唱到老，山歌越唱心越甜……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有情歌，听话要听党的话……”听着她翻译的歌词，我忍俊不禁，大妈还是希望得到更多山外客人的关注和了解，我虽非记者但这又何妨，老人的精神世界因为山外客人的到来而快乐这已足够。
■ 畲族的传统服饰以蓝黑为基调，腰间通常还系有一条围裙，束一条四指宽绣花腰带，刺绣的题材有云朵、凤凰、花叶等色彩艳丽的吉祥图案。
婚嫁，畲族文化之旅
畲族婚俗和服饰为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听说大均古镇有婚嫁活动，第二日我便驱车来到了这个掩映于秀山丽水间的幽静小镇。古镇“大均古街”牌楼一隅是明代为褒扬一门三进士而奉旨三门并开的李氏宗祠之墙门，明清两代大均共出进士三名、岁进士二名、举人四名、贡生十七名，小镇可谓文风浓郁，人文底蕴深。大均于抗日战争时期也曾为繁兴之地，为躲避日军铁蹄，浙江省教育厅、财政厅迁驻景宁和大均，一时间小镇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翻开历史画卷，无论鼎盛还是苍凉，村口的古唐樟总是默默地注视着这块土地上的繁衍生息。
步入曲径通幽的精巧小青石板巷道，两侧灰墙黛瓦，雕窗画栋，一缕书香氤氲悠然环绕在身边。再往前，映入眼帘的是清光绪年间当地首富李开元的宅院，晚清江南风格民居建筑，墙角的鹅卵石泛着淡淡的微光，门楼上福、禄、寿、喜的石刻凹凸有致，花卉、人物图案栩栩如生。古街尽头是“浮伞祠”和镇龙桥，供奉着“孝仙”马夫人。浮伞渡不仅是数百年来当地水上商贸重要渡口，也是婚嫁路经的要道。“牛轿行嫁撑着伞，摆渡对歌浮伞渡。”这句歌谣是当年的真实写照。
畲族的伴娘和伴郎被称作“赤娘”和“赤郎”。我在小巷中遇见头顶鲜红饰冠的赤娘，遂跟随赤娘们进入新娘家，两位赤娘正在为新娘梳妆。畲族的服饰色彩组合对比强烈、层次有序、多而不杂、艳而不妖，这模仿凤凰斑斓羽毛的缝制叫作凤凰装。
■ “对歌”也是赤郎（伴郎）被抹锅底灰的环节，结束后由新娘帮赤郎擦去锅灰。
新娘穿上大红嫁衣等候新郎的迎亲。畲族的迎亲仪式与过程是对新郎迎亲队伍的一次综合考验，只有能歌善舞、机灵敏捷，而且酒量豪爽的“赤郎”才能突破重重关口，帮助新郎顺利过关迎娶到如花美眷。
赤娘们先要为来宾送上畲舞，畲族供奉“盘瓠”，以盘瓠和他的妻子高辛皇帝的女儿“三公主”为始祖，畲族在祭祖和迎亲等重大节日里都要请出始祖来佑福，舞蹈由赤娘和装扮成三公主的姑娘共同演绎，表现畲族的劳动、生活和历史场景。
当迎亲队伍来到村口的时候，赤娘们会在途中放上“杉刺”拦路，也叫“拦门”，赤娘们以歌代题，赤郎们推选的代表以歌答题，答错了以酒代罚，答对后奉上红包，叫作“接礼包”，如此这般，迎亲队伍才能得以放行闯过第一关。
来到新娘家的中堂，赤郎开始过第二关，迎亲队伍派出四人，赤娘也为四人，赤娘们端上“宝塔茶”，五个茶碗叠成宝塔状，赤郎需用嘴衔取塔顶一碗，将余下四碗分发四人，期间自己的手不能触碰衔着的碗，喝过茶水后将碗送还，八人面对面作揖成礼。
接着，迎亲者送上礼品，请亲家伯清点，除了送给新娘一家人的头巾、鞋、衣料、猪脚等，关键的还有“凤冠”——新娘就是戴着这顶凤冠嫁入夫家。
第三关为“借镬”，意为男方向女方借炊具。畲族婚宴中午在女方家操办，称“落脚酒”。男方带来的厨师会前去动手烧菜，叫“大赤郎”。“小赤郎”则负责专门对歌。“借镬”时，中堂祖宗香案上点燃香烛，赤郎来到灶前，女方厨房会事先藏起炊具，赤郎念对一件就拿出一件，如果有遗漏未念到的，就只得重新“借”过了。
第四关为“杀鸡”。赤郎要杀女方家挑来的一只公鸡用来“请祖公”。杀鸡前要先抢鸡笼，赤娘们会把鸡笼快速抛丢转移，不让赤郎轻易拿到鸡笼，场面越热闹越好。杀鸡时把碗摆在地上，爱耍的赤娘故意捣乱，只要执刀的赤郎有一滴血滴到地面，就立刻有赤娘来罚一碗酒。有经验的赤郎会突然把鸡杀掉，滴两滴血到碗里，随后马上把鸡头夹进翅膀提走。
■ 畲族婚礼上，赤郎（伴郎）需过关斩将才能帮助新郎迎娶到如花美眷，“杀鸡”是其中一关，考验赤郎的应对能力。
第五关为“对歌”，也是给赤郎抹锅底灰的环节。赤娘、赤郎分坐两边，无论赤娘们唱什么内容，赤郎都需要根据歌词的上段对接下段，词不达意或对不上的，都要被赤娘们毫不留情地在脸上抹上一道道的锅底灰，被抹成大花猫的赤郎每次都会让来宾们哄堂大笑。
对歌结束，开始请“祖公爷”，男方担来的鸡、猪肉等祭品被供在祖先香案前，由“师公”告知祖先“新娘××到××地方去成家立业，请祖宗保佑她平安无事”。新娘在中堂前要进二步、退三步再开始走，畲语叫“留风水”，这时大小鞭炮齐响，锣鼓喧天，起轿行嫁，赤娘、赤郎先行，乐队随后，嫁妆压阵，引领着花轿，一众队伍浩浩荡荡前往新郎家。
■ 畲族婚礼，完成祖祭后，新娘、新郎面对面站立，由一根彩绳连接双方，在众人的注目中进行拜堂仪式。
新娘来到夫家后，赤娘带领新娘会从夫家香案前经过，再到厨房灶前小坐一会儿。等祖宗香案摆好后祭礼，新娘、新郎面对面站立，由一根彩绳连接双方，在众人的注目中进行拜堂仪式。拜堂完毕，新娘、新郎向长辈、宾客们敬茶、敬酒，再双双来到灶前，由新娘执竹筒，新郎负责吹旺炉膛之火，祈愿今后的生活红红火火，幸福美满，夫妻双双入洞房。
参观婚礼仿佛进行了一场观摩畲族历史、宗教、礼仪和服饰的文化之旅，梯田、山歌、服饰、结婚大典凝聚了畲族的文化精髓，血脉里的质朴和坚持就在这样的传统生活中发扬并传承下来。
■ 畲族婚礼的拜堂仪式过后，新娘、新郎向长辈、宾客们敬茶、敬酒，再双双来到灶前，由新娘执竹筒，新郎负责吹旺炉膛之火，祈愿今后的生活红红火火，幸福美满，夫妻双双入洞房。
本文原刊载于《文明》杂志2011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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